我们也许永远无法弄清母亲对儿女深爱的程度。即使我们洞悉了那撕心裂肺的时刻，即使我们也身为人父人母。我们甚至变得更加挑剔了。
而当我们终于明白了个中滋味，一切又都太迟了 在网上聊天时，碰到高中同学。他告诉我：他刚去过我家，看过我娘，她老人家病了，原因是想我这个儿子想的。我一愣。我刚给母亲打过电话，我听出声音不对，问她是不是病了，她说什么事也没有。母亲有痨病，常年不好，所以我也没特别在意，况且我年前还回家看过她。我随即打电话向妹妹求证，妹妹说：“可能是你回家，娘没跟你亲够吧，你走了，就病了。怕你担心，就一直没告诉你。最近，才慢慢好起来。”我的心不免为之一酸，泪水也止不住流下来。
我是不常流泪的。这些年在外闯荡，我学会了怎样控制自己的感情。即使有很多流泪的理由，即使有很能让我流泪的理由，我都转过身去，或摘下眼镜作擦眼镜状，或装作疲惫揉揉眼睛，以掩饰自己的情感。这世界不需要太多的感动或自作多情了。
母亲刚强而有毅力。那么多的苦难被她一笑了之，那么多让我流泪的往事和岁月被她的轻淡描述忽略。而今天，母亲却常常被思念和瞬间的幸福弄得不知所措。
在这个时候，父亲毕竟要坚强些。他每每要过来打圆场：“他忙呢，在外面还能像待在家里一样吗？”父亲习惯沉默。即使我回家，他也只是沉稳地一笑，往往也没有
更多的言词。父亲前两年得了高血压，幸而治疗及时，没有留下很多后遗症，可是说话比以前慢了，就更不再多话。我打电话回去，往往是母亲接电话。偶尔他接了，也是很快转给母亲。母亲告诉我说，“别看你爷（父亲）不说话，你时间长了不打电话，他也是常常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人叹气，那就是在想你……”我愈发感到惭愧。
现在想起来，在国内工作时，我是有许多机会和时间回家去的。
许多次采访我经过村庄都只是匆匆望一眼便一闪而过，心里并不是想学大禹什么“三过家门而不入”，只是懒惰而已。很多时候，我一个人踯躅在异乡的街头，百无聊赖，或者和一些朋友在一起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或者和一些人在一起玩一些无聊的游戏，但从未想把时间留给自已的父母。随着在外流浪日久，“想家”这两个字眼也渐渐有些模糊了，有时甚至把回家当成了一种任务和负担。而当我出国后，离家虽只有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却已经是千山万水，“回家”就成为一种奢望了。
我们也许永远无法弄清母亲对儿女深爱的程度。即使我们洞悉了那撕心裂肺的时刻，即使我们也身为人父人母。我们甚至变得更加挑剔了。而当我们终于明白了个中滋味，一切又都太迟了。而今天，即使在
中国，人们也开始学会用法律和金钱代替感情了。母女要订借贷合同，夫妻要进行财产公证，儿女与父母订立赡养协议……我不知对这该喜还是悲。
父母养育儿女仅仅是一种义务或责任吗？当我的母亲拖着病体，跪在厨房里艰难地为我上学做饭时，当母亲听到我高考落榜的消息晕倒在院子里时，当我第一次从国外回去，母亲一见面便失声痛哭时，那种彻心之痛是靠什么维系的？
在童年，母亲常常给我讲故事。其中一个是，有一个孩子幼年丧父，母亲靠给人家洗衣服养家糊口。一天，儿子想极了吃肉，母亲万般无奈，偷偷将自己的大腿上的肉割下来炒给儿子吃，后来儿子金榜题名。
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我相信母亲是能做得到的。其实，当母亲一步一喘，步行２０多里路到县城中学给我送饭时，和那个“割股食儿”的母亲有什么区别呢？
在我大学毕业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无暇顾及母亲。境遇并不像农人当初想象得那么好。我虽然没有辜负母亲，也算“金榜题名”了，却并没有带来“高官厚禄”。这些年来，一直到处流浪、奔波，至今还居无定所，在母亲自然是仍时时牵肠挂肚了。先人谓“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是为孝道，对我，难啊。
在学校里学英文时曾读到一篇名为《生日礼物》的短文，说的是一位母亲在自己60大寿这天，等待女儿女婿回来为自己庆祝生日。这位母亲从早晨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黄昏，等来的却是邮差送来的女儿的一张支票。这位母亲什么也没说，慢慢将支票撕得粉碎。
“像飘逝的蝴蝶。”文章最后说。许多年以来，这蝴蝶在我身边缭绕不散，有时像啄木鸟一样一直啄食到我心里，让我感到一阵阵清晰的疼。
母亲仅仅撕碎了一张支票吗？她撕碎的难道不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期待，一种失望和无奈吗？她撕碎的是一颗心。可怜的母亲，您永远无私地敞开和等待，我们将用什么来迎接和回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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