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晋 在国家大剧院上演的古希腊喜剧《鸟》,或许让很多人感到熟悉且陌生。熟悉是因为这是古希腊著名喜剧大师阿里斯托芬的名作,陌生是对这部喜剧的现代导演卡罗洛斯·贡并无概念,虽然他是希腊现代最负盛名的戏剧导演。这种熟悉与陌生之感,与我们对古代希腊的了解和对
当代希腊的隔膜,很有些相似。
卡罗洛斯·贡执导的这部作品,目前几乎可算希腊对外进行文化交流的首选之作,在其首演的47年后,不仅难以逾越,更被人们认为是希腊战后传遍世界的最成功的戏剧作品。不过和它近半个世纪的声誉比较起来,这部作品面世之初并不顺利。
1959年,卡罗洛斯·贡决定排演阿里斯托芬的喜剧《鸟》。他指导自己创办的希腊
艺术剧院,在雅典海罗迪·阿提科斯音乐厅进行了首场演出,结果引起轩然大波,该剧被冠以莫须有的“诽谤性”,也许这是讽刺性剧目在不合时宜的年代的共同命运。此外,对于古典剧目进行先锋性的探索,在那个年代远比今天困难。
但是就像他的同胞,同样被当作希腊文化骄傲的尼科斯·卡赞察斯基(小说《基督最后的诱惑》作者)一样,最开始的群起围攻决定不了杰作的命运。当雅典的风波平息之后,在伦敦和巴黎,在维也纳和列宁格勒,这部喜剧声誉鹊起,人们交口称赞它是一部“传奇”,甚至称其为希腊现代文化史的基准。47年过去,正在
中国进行的“希腊文化年”,也选择它作为
奥运年的开年大演。
在中国国家大剧院舞台上演出的是卡罗洛斯·贡再传弟子,对于向往古希腊文明的人们来说,这不啻于一次对自己古希腊文化史的重新梳理,而对于现代希腊感到隔膜的观众,也可以感觉到几分希腊现代文化运动的遗响。
《鸟》是阿里斯托芬最长的喜剧,在公元前421年上演的《和平》中,有个不经意的笑话表明阿里斯托芬已有一段时间在酝酿“到鸟儿居住的地方去旅行”。而《鸟》在公元前414年写成,当时损失惨重的雅典之战正在西西里进行。阿里斯托芬选择在如此困难的时期选择讲述这样的故事并非巧合,故事的政治本质被栩栩如生的幻想色彩包裹起来,在这样的气氛中,弥漫着一场漫长而又并非总是喜讯的战争。各种冲突都被赋予欢快的外表,并在乐观的梦幻世界中释放出来。
这是一部“包罗万象”的喜剧。剧作家探索出一种方式来调和几乎是所有与他有关的主题,却给企图上演这部剧作的人造成了很大的困难,在舞台上呈现出文字里的景深,是个苛刻的命题,哪个导演能像阿里斯托芬那样自由?在《黄蜂》中,他嘲讽雅典人无休止的争论;在《云》中,他奚落苏格拉底及其门徒;在《和平》中,他揭露占卜人的欺诈、鉴赏家的傲慢自大以及外交官的自私自利;他还进行文艺批评嘲弄无名“诗人”,嘲弄酒神狂热分子Kinesias和其他人。这样的宏大繁复,给排演带来的困难可想而知,要有多么辽阔的想象力,以及精准的舞台控制,才能在舞台上重新将古典剧作家的智慧以及苦心表达得淋漓尽致,而包含在喜剧外壳下的政治之核,才可能能在不经意的瞬间被触摸到。
卡罗洛斯·贡所具有的无可比拟的喜剧天才和魔术般的手法,正是在这场复沓宏大的剧本的征服中体现了出来:洋洋洒洒的序曲,两幕人物冲突(包括动作和台词)以及漫长的祭祀场景,两段冗长的合唱(合唱队直接对观众演唱),两个不速之客,两个信使场景,三段插入的合唱,与彩虹女神战斗的场景,普罗米修斯的背信弃义,诸神的特使……这些场景如此浩大复沓,容易滋生疲惫,如果卡罗洛斯·贡没有以他的天才,在这中间微妙地烘托出灵感以及欢歌笑语,很难以想象这部古典主义杰作,能够搭上先锋性的班车,成为战后希腊最成功的现代戏剧。
不过在国家大剧院的舞台上,并不只是感受卡罗洛斯·贡一个人的天才——这部古典剧作的现代复兴,集合了当时希腊最优秀的艺术创作者,而所有的人都处于他们的黄金
时代。一个伟大的导演相当于一个星系,在卡罗洛斯·贡周围,有希腊现代翻译家瓦西利斯·罗塔斯,他比其他任何人更善于捕捉当代本族语中的风格和变化;有亚尼斯·查罗奇斯的画笔,他的画笔能使鸟人和人鸟栩栩如生;有马诺斯·哈奇达基斯,他的音乐中敏感地再现了戏剧的韵律;有左左·尼可劳迪所设计的鸟群的舞蹈动作;他们的天才征服了这座喜剧高峰,把一部大酒神节上演时并不出众的作品,重新演绎为现代剧经典。
而在台上演出的再传弟子们,已经对这部剧作做了“第三次复兴”。今年恰好是卡罗洛斯·贡的诞辰百年,他们也将之视为对卡罗洛斯·贡的致敬之作。与1959年的演出想来差别已大。但浓郁的色彩、优雅的造型、和谐的韵律及悠扬的曲调,都让人
联想起1959年海罗迪·阿提科斯音乐厅,当时愤怒的抵制,已经化为遍遍对经典的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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