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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顿男孩”的兴趣所在

  

  易大经

  

  曾身为爵士乐手且上有音乐家老爸的米兰·昆德拉指出过音乐这门艺术的强烈抒情性质。此特征足以解释音乐对观众影响的范围之大与速度之快,如果有文学性存在这一说,那么音乐大概是最能唤起人抒情性存在的。被一种魅力所折服——被强烈的代入感所迷——以此来浇灌(非浇灭)心中的块垒,虚构自己的故事,自我沉溺不能自拔,这种极富个人趣味的文章是如今发达媒体时代必备的甜点。较为老实规矩的听后感,如辛丰年先生谈古典音乐的《如是我闻》(山东画报出版社2007年5月版)一类随笔,在作为技术性人才的学院派看来,“门外”、“门内”的不同,导致对音乐的解读乃至具体感受都不相同(见吴祖强教授为辛著所写序言),这是普通乐迷与专业人士的分野所在。

  《美国音乐札记》(纳特·亨托夫著,唐硕、王沁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年1月版)透露的是另一种写法,聆听音乐,情绪不是全部。尽管作者纳特·亨托夫(Nat Hentoff)在前言后记都深情怀念美国乐手们自他少年时代起扮演的重要角色,其中一位甚至扭转了他的人生道路——本来亨托夫先生是哈佛美国研究领域的研究生,但西德尼·贝彻将他召唤进了咖啡馆的爵士乐演奏现场。自把兴趣当饭碗以来,亨托夫与大部分1940年代起家的乐手熟识,不过,在他漫长的乐评生涯中,他的文章既鲜见我们见得多了的“心情文字”,也没有“我呢条友×××”般大晒交情。音乐(这里可以就此书狭义地理解为美国音乐:爵士乐,布鲁斯)确实对这位“波士顿男孩”(这也是亨托夫的同名回忆录)意义重大——至少重要过于“感悟音乐”式文章所“感悟”的。他自陈十六岁当记者——正如美国电影Almost Famous里,那位混杂在“骨肉皮”队伍里随乐队巡回演出的男孩一样,开始做乐队采访。收在此书里的文章(或曰乐评),无论是以何种名目划分(“爵士天籁”,“布鲁斯风情”,“大师传奇”,等等),都是采访记,新闻体评论,乐手们的人物速写。记者身份,或者说美国式新闻体的风格要求,中和了米兰·昆德拉所指出的抒情性,亨托夫确实没有把他蒲在咖啡馆的岁月(艳遇或者哥们肝胆相照的故事)一一道来,相反的,作者必须要极其周全极其少地使用过于激动的描述和场景,以免使报道流于廉价的鼓吹,或者廉价的感伤。

  关于美国音乐,亨托夫的书不是我们唯一能读到的。早在1980年代,就有《爵士乐》(瓦里美著,三联书店1987年版)和《美国黑人音乐史》(艾琳·索森著,袁华清译,人民音乐出版社1983年3月版)等专著出版,此后单介绍类的“速查手册”泥沙俱下数不胜数。对爵士乐的推广,日本作家村上春树也功不可没,他的爵士乐专题书《爵士群英谱》(上海译文出版社2002年9月版)恐怕不仅仅是介绍了几个艾灵顿公爵戴女士那般简单,他从极度私人的听者身份角度撰写的随笔,和其小说一样不但粉丝众多且传薪有人。只是,不要说一班人没有1960年代分子的块垒可浇(浇铸怕也不行),像他在美国出租车上听电台爵士乐分辨大师的耳力(见《终究悲哀的外国语》之《伯克利归来路上》一文,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2月版),正是对泛泛而谈的趣味主义者的提醒。

  然而此类写法几乎难有批量生产的可能,这与戴着新闻体的镣铐跳舞不同。假如村上春树仅仅是个爵士乐发烧友而非日本著名小说家,那些私人解读会失色很多,也不会是如今呈现的状态。假如本书作者纳特·亨托夫只是描述他漫长一生中无数现场的感受,又或者全是披露诸如爵士乐小号手弗朗基·牛顿给他充当泡妞保镖之类的秘辛,读者能否读到尚是问号。恰恰相反,段子如盐巴,被亨托夫撒在了文章最需要的地方。

  音乐所引起的现实的感受是如此强烈,很容易让人忽略来自遥远的历史深处的故事,教训,意义,毕竟一首歌一位乐手的生平背景难敌乐曲呈现出的魅力,而显然不是任何人都认定这种魅力恰好包括了前者。亨托夫努力想说清楚这一点,即魅力并非仅仅聆听,亦有思想的必要:睾丸素不是爵士乐(借用书中标题)。他写著名爵士乐小号手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两篇评论,《如果耶稣是个示威游行的黑人,他们也会揍他》,《不要让任何人告诉你路易斯已经死了!》,正是这样的典范。他没有如村上春树那样极力展现“背包嘴”(阿姆斯特朗绰号)艺术魅力闪闪发光的一面,而是将其放在了美国爵士乐历史潮流以及美国种族歧视的社会运动洪流之中,写到了他的挫败感。亨托夫的评论范围其实要宽阔得多,他不仅写乐手,还有多篇写到黑人作家与音乐公司老板,从乐手转行做经济人的约翰·莱维,还有明格斯的经理人老婆,他不仅写乐手的现场速写,还对出版的乐手传记(这在书中有很多),新版的唱片,研究爵士乐的新著,相关爵士乐机构都有评述。从这个角度看,亨托夫所写到的美国音乐的历史,乐手的个人际遇,对美国读者而言一目了然,但也正因为亨托夫的广泛描写,得以让不熟悉这些历史背景的读者不会单单停留在一种趣味的审美上。

  因为亨托夫的兴趣所在,一段美国音乐史的截片呈现出来,因为他关注的时间漫长,他又几乎成了这帮乐手晚景的见证者(大部分称得上晚景凄凉),也成为这些人讣告的持不同意见者。按照亨托夫的身份和经历,按照西方报刊的讣告特色(见玛里琳·约翰逊所著《先上讣告后上天堂》一书,新星出版社2008年1月版),他才是名副其实的讣告撰写人。从采访到讣告(如果他写了的话),纳特·亨托夫的身份都提醒他切不可像一般乐迷那样,斜躺在自家沙发上听音乐那般行事,必须从乐迷的身份坐正身姿,注意别人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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