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 纯以字言,在《说文》里,吝是“恨惜”之意。许慎解以“从口,文声”,明白指称此字是个半形半声的形声字。但是段玉裁注此字,以为“文”不是一个声符,而该是另一个表意的形符,指的是“凡恨惜者,多文之以口。”这得要先解释“恨惜”在此处特别指陈的是一种“恨所得(收获)者少、而惜所与(付出)者多”的心理状态。那么,“多文之以口”,用大白话说,则是“恨惜”这种情态虽然可以形之于言语,究竟难以坦率直述,每每要曲为解说,以自掩饰,所以“文”在“吝”这个字中,不应该只被视为一个声符,它还抽象地勾勒出小气鬼的人格特质:用大量的语言或文字来掩饰直口难言的那种贪得无厌、不甘分享的“恨惜”之情。
儿子在九岁生日这一天发了大脾气——为了不让妈妈用他的新橡皮擦擦抹妹妹的字迹,他说得很直接:“橡皮擦是我的,字是妹妹的。”
我告诉他:整整九年前,我的好些朋友们到医院来探访,看着婴儿房里沉睡着的新生儿,不免问起我怎么期待这孩子将来的出息。我总说:“没别的,只希望他是个健康、正直、大方的人。”
在回忆起九年前的顾盼期许之际,我发了更大的脾气,历数所有儿子不与人分享的悭吝之事。接着,我让他拿纸笔写下日后绝对不许旁人分享的东西。
“你一项一项给我列清楚,从今而后,有什么是除了你之外、不能有别人碰的东西。”
儿子哭着,想着,最后使劲儿在纸上写下他九年来所写过的最大的字:“我的身体。”
他已经明白、也无奈地屈从了我的责备,但是并不服气。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如果这张纸算是一份合约的话,那么他的确愿意和包括妹妹在内的人分享他所有的东西;不过,同意签署这一份合约的人(简直地说:就是他爸爸,我)从今以后也不能以任何形式碰触他的身体。不论是牵手、摸头或拥抱。
“你的意思就是说我不能碰到你,是吗?”
他坚决地点点头,泪水继续流着。
“也不能抱你?”
“反正你也快抱不动我了。”他继续顶嘴。
这真是一次伤心的对话。我猜想不只他是一个“恨惜”之人,我也是的。面对那舍不得分润于人的个性,我之所以忿忿不平,不也显示出我十分在乎自己的谆谆教诲之无益吗?不也是一种“恨所得者少、而惜所与者多”吗?
我无言以对,僻身入书房,抄了一阕几个月前女儿顶嘴之后我所填的词,调寄《金缕曲》,题为《答子》:侧袖揩清泪。怨阿爹,惊声雷出,骂人容易。执手只堪勤习课,不许流连
电视。才八岁,情犹如此。纵使前途无尽藏,料生涯说教平添耳。无奈我,是孩子。谁将岁月闲抛弃。看儿啼,解儿委屈,付吾心事。称意青春浑轻放,旦暮逍遥游戏。渐老懒,唯存深悔。词赋伤心成玩具,便才名空赚仍无谓。儿顶嘴,我惭愧。
展读再三,我哭了,发现孩子没什么长进,是因为我没什么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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