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人们早已忘记了
粮食问题。最近,这个问题却变成了全世界的头等大事。关于粮食的种种辛酸与快乐,突然浮现在我的心头。
当年插队,在那一望无际的
黄河岸边,土是黄的,水是黄的,连遥远的天边也是黄的。在秋天,麦子啦、玉米啦、稻子啦、豆子啦,统统都变黄了。这个时候,我们就扬场打麦。逆着风扬,那麦芒、稻壳全都落在了脸上、身上,人自然也就上下金黄。最快乐的是麻雀们了。它们遮天蔽日地来,又吵又闹地东吃一片稻田、西啄一片谷穗,像一片片黄褐色的云在天空中飘来飘去,喧闹无比。老鼠们一窝一窝,圆滚滚地拖儿带女藏在麦垛里、稻梗下,乍眼看去像一块块黄色的土疙瘩在地上滚。那个时候,没有什么诗情画意。我们得跟老天抢时间,赶在它变脸之前收割完毕,而且还得装进麻袋运进仓库。最后的程序就是交公粮了。那时候,最可怕的是割麦子和割稻子。割麦子得趁着早上有露水下镰。太阳毫不留情地当头照耀,麦芒扎得脖子痒、肚皮痛。割稻子呢,更麻烦,稻子一簇一簇的,基本上是连砍带拉。如果没把镰刀磨好磨快,稍不留神镰刀顺着稻秆上来就把你的手指割破了。黄黄的、粗粗的、难看的皮肤顿时鲜血直流,看得心痛,恨不得喝了回去,至今我的食指上疤痕再也不去。
你想,我们是知青,顶多耗几年都可以回城,但那村民百姓是世世代代、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青天,何等不易呀。有一年,我们刚刚把麦子割倒在地,这个坏老天就下起了连绵阴雨。整整十来天。后来,麦粒都长出了麦芽。这样的麦子是没法再吃了,磨出的面是黏的。一年白干了!那一次,我们所有的人站在田头留下了痛苦的眼泪。这是我一生也不会忘记的记忆。
由于是在黄河岸边,水位高、盐碱地,难以种菜,所以村民们长年累月缺青菜。村民们有一个绝招,就是把馒头沤烂了,发霉,然后做成酱,一日三餐,当作菜吃。以至于我现在只要看见馒头就产生一种特殊的生理反应。
中国的农民太苦了。到了冬天,我们就要搞农田大会战。干什么呢?开沟挖渠、整理田块,为来年的播种收割作准备。那个时候强调集体力量,挖的渠啊、坝啊今天还在使用。这也许就是当年人民公社好的一面吧。寒冬三月,我们开沟挖渠,很多农民没有手套、没有袜子,很多人的脚后跟裂了很大的口子,硬是用大号缝衣针缝住。这种凄惨的景象,实在让我终生难忘。
当年的粮食是不值钱的,但它解决了农村的生计问题。家家户户最重要的地方就是那两三个奇大无比的粮柜,盛着米、盛着麦子。极为奢侈的是胡麻油,得拿粮食换着吃。村里人娶媳妇时,就要炸许多油香、馓子,喝的是一块一毛八的地瓜干酒,婚礼也热闹。那几天真是一场粮食盛宴。后来,我富了起来,基本上忘记了粮食的概念。天天是酒宴,日日是大餐,提倡的是不吃主食,似乎忘记了米面的存在。但如今突然间连
美国超市都开始了定量售米,活脱脱回到了我插队的光景。海地等国家为粮食而暴乱,变成了一个严重的世界问题。但是,粮食可不是变戏法,不是你搞一次
宏观调控就能立刻长出来的。上面讲了那么多,一个目的就是想说,种粮食太不容易了。你忘掉它可以,你也可以暂时过得好,但是你必遭报应。你可以离开土地,你可以忘掉粮食,你可以大鱼大肉,但是终有一天你还是绕不开粮食问题。现在,我真正理解了政府紧守住18亿亩耕地的战略意义。
上周,北大校庆110周年,在招待午宴上,我恰好与
林毅夫先生相邻而坐。我带有敬意地向他请教当今的世界银行能对当下的粮食问题做些什么。他说,短期内要解决资金,援助粮食缺乏地区,长期要敦促世界各国关注粮食问题,改变发展战略。我问他,从多哈回合谈判的焦点来看,富国是不是应该尽快取消粮食补贴,才有利于粮食问题的最终解决。他讲,也不能过快,否则影响了富国的粮食产量对世界粮食问题加害更深。我想,这是非常有道理的回答,反过来看,粮食问题已经是一个世界性问题,是人类的发展战略问题。我们每一个人,不管你是穷还是富,你都必须面对这个问题。因此,我们从现在起都应该关注粮食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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